作者:杨振华
孟郊是一个诗人,一个地道的游子。
唐德宗贞元十二年(796年)初春的一天,繁华的长安城里人头颤动,热闹非凡,进士殿试成绩公布了,几家欢乐几家愁,但吸引人们眼球的只是街上骑着高头大马的及第士子。
大街上簇拥着看热闹的老人孩子,大姑娘小媳妇,大家把目光投向这些得意的读书人,口里还传诵着他们创作的诗句,崇拜他们如同今天人们崇拜明星一般。他们也确实是那个时代的明星。这些得意的读书人里就有诗人孟郊,一位武康籍(今浙江德清县)的游子。
孟郊真是太兴奋了,两次应试两次名落孙山,在第三次努力后终于金榜题名,虽年届四十六了,但孟郊骑在马上看到街旁围观的红男绿女,想到母亲的殷殷期盼梦想成真,想到今后再也不用为争安身立命之地而焦虑,尽管初春料峭,诗人一点也感受不到那份寒意,自然的吟咏出“春风得意马蹄疾,一日看尽长安花”精美诗篇,轻松快意溢于言表。随后,孟郊忙于会友,还参加了朝廷为新科进士举行的曲江大会,他陶醉在登科带来的幸福的梦幻之中,又写下了充满欢情的《同年春宴》诗:“……高歌摇春风,醉舞摧花枝。”这个春天是孟郊后半生最灿烂的时光了。他流露的得意之情,同诗人快接近天命之年龄有点不合。
当时,登进士第只是取得了做官的资格,要有官做,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做什么官,还得等吏部来选人。诗人毕竟是诗人,科举及第了,不懂得如何把做官的资格转变成实实在在的官职,仍“愿保金石志,无令有夺移”。而正是孟郊单纯的诗人性情让他足足等了四年,才被选为溧阳县(今江苏溧阳市)县尉。这是在县令、县丞、主簿之下的九品文官,分管一个县的催租征税、捕盗缉贼等具体事务。在唐朝,这个职位有时不免要受鞭笞之辱,许多士子都不愿干,哪有风光可言。诗人感慨“青云不我与,白首方选书”,纵然他同韩愈并称于中唐文坛,有“孟诗韩笔”之誉,是诗界响当当的人物,也是人到白头才被选为县尉,空有一腔抱负不能施展,他实在有太多的思绪要倾诉,可又只能仰起那菜色的脸,面对天空长吁短叹。想起了年迈的母亲在故乡守望,想起了妻子在江南的余英溪畔翘首期盼,想起了嗷嗷待哺的孩子们,加上韩愈这些朋友们的劝导,孟郊踏上了南归任职的路程。
诗人经过长期的漂泊,毕竟有了一个可以安顿的地方。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把母亲接到溧阳去,让清苦一生的母亲也享享清福。一千两百多年前,孟郊回到江南小镇武康的那个黄昏是宁静的,但却是不平凡的。在武康清河坊孟宅,老母亲凑着昏黄的油灯,一针一线地缝衣,在动身离开故乡前她要为儿子缝一件衣服,年届半百的孟郊坐在母亲身旁,和母亲话着家常。诗人看到母亲满头白发,看到母亲布满沧桑的脸颊,看到母亲缝制衣服那专注的眼神,他感慨万千,感动万分。母亲多少次为自己缝制衣服,多少次叮咛在外要照顾好自己,多少次手搭凉棚盼望儿子归来。如果没有母亲殷切的目光激励他苦读诗书,没有母亲温暖的手一次次把他推向赶考的长安道上,他是否会灰心?能否坚持到最后?人家是“十年寒窗”,可诗人何止十年?到了四十六岁才科举及第,呈现出人生路上的几缕曙光。无论怎样,都报答不了母亲春天阳光般的恩情呀。
慈母手中线,游子身上衣。
临行密密缝,意恐迟迟归。
谁言寸草心,报得三春晖?
千古绝唱《游子吟》诞生了。在诗题下,孟郊自注:“迎母溧上作。”它是诗人回武康接母亲去溧阳时创作的,虽是个人心境的流露,但同样凝结了天下游子对母亲的拳拳之心。
在溧阳,诗人度过了短暂的安适日子,他体察民情,写了不少反映民间疾苦的诗篇;会友交游,尽享湖光山色之美。但诗人太热衷于诗歌了,以致县令怨他荒废公务,罚他俸禄减半。他不为五斗米折腰,一气之下辞了职。这就是诗人。然而等待他的是多舛的命途,悲苦的生活。他长期在贫病交加的处境里挣扎,尤其人到老年,连失三子,将他彻底击倒。唐元和九年(814年)深秋,在投奔山南西道节度使郑余庆的途中暴病而亡。这一年,孟郊64岁。
据记载,孟郊死时“家徒壁立,得亲友助,始得归葬洛阳”。他去世后,好友张籍谥他为“贞曜先生”,意思是说孟郊高洁的品行光照古今,韩愈为他作《贞曜先生墓志铭》,贾岛写哀诗《哭孟郊》:“身死声名在,多应万古传……”王建作《哭孟东野》:“吟损秋天月不明,兰无香气鹤无声……”
孟郊是著名的苦吟诗人,而传世最广的不是他的苦吟诗,而是抒写亲情的《游子吟》。《游子吟》传达了人类共有的一份情感——慈母之爱、游子之思,它扣击心灵,穿越时空,今天依然是海内外华人共同喜爱的诗篇。1992年,在香港举行的“我最喜爱的一首唐诗”的民意测验中,它名列榜首;它被列为我国小学生必背诗词之一;2004年,孟郊故里德清举办了首届游子文化节……这,不只是一个诗人的荣耀,更是一个民族复兴的精神源泉。